當所愛遇上了死亡~寵物之死的心靈慰藉-黃龍杰臨床心理

2007-03-07

當所愛遇上了死亡

寵物之死的心靈慰藉

黃龍杰

 

 

「媽媽,我把『牛奶』帶回來了!」傍晚一進家門,小學六年級的女兒就從電腦前跳下來,蹲下從座椅旁的紙箱子裡,捧出這隻白色小狗狗來。「你看牠受傷的地方!今天我同學心筵好勇敢哦,她居然敢和我一起抓蛆呢!」

「怎麼有蛆呢!?」

「就在背脊傷口這裡,傷口好深你看!」

「你們怎麼抓?」我和媽媽瞪大了眼睛

「心筵用葉子夾,我用手直接抓。」

「我跟你講,不要用手抓。有一個護士朋友告訴我,恐怕有一些人畜共通的疾病會傳染。」

「可是來不及了。蛆很小隻,一下就要躲回傷口了,我只好快點把牠揪出來。」

「可是前天我們去看牠的時候沒有啊,只有掉了毛,禿了一塊而已。」

「牠這麼小,還不會上階梯啊。下雨的時候,牠媽媽要叼她去躲雨,可能是這樣把她叼傷的。」

「那牠的主人呢,不會把牠帶到房子裡嗎?」

「她沒有主人,那房子的人都不管牠。」

我一時默然。女兒又把小狗狗放回紙箱子睡覺。我一邊端詳傷口,一邊從藥物抽屜翻出優碘,倒在小狗狗傷口上。

「牠可能會叫痛哦。」我給女兒心理準備。

只見牠從紙箱爬起身來,懶懶地調一個頭又趴下,睡著了。

「奇怪,牠好像不太敏感……」

「爸,我跟你講,我剛剛用針筒餵牠牛奶,結果牠不知道為什麼吐奶了。」

「怎麼會吐奶?」

「可能是吃了那家人門口的廚餘,太油了。牠應該只能吃奶的。」

看牠蜷著身子,嘴角有點濕,睡得很愜意的樣子。「我想沒關係,讓牠休息一下好了。」我說。

「爸爸,你要不要看我的專題作業?」女兒難得心情好,我當然樂意當聽眾。她點開powerpoint檔,父女倆趁媽媽做晚飯,你一言我一語,在筆記型電腦前指指點點。

約十五分鐘後,我低頭看了下小狗狗。看著牠微張的口舌和下巴的濕毛,忽然直覺有點不對勁──奇怪,我蹲下去摸摸牠,牠一動也不動,「咦?」女兒也蹲下來碰碰牠乳白的小腹,「牠是不是昏迷了?」

腎上腺素直衝上來,我像消防隊員一樣跳起來:「快帶牠去看獸醫!」

 

終於被一處紅燈攔下來,我聽到機車後座,女兒對著號誌燈悲切地呢喃:「快一點,快一點。」我低頭看看又摸摸紙箱裡的「牛奶」,牠真的一動不動,似乎大事不妙。到了動物醫院,小姐把剛外出的醫生緊急召回,林醫師一看到牠便說:「咦!已經走了啊…….」

 

女兒是一路哭回家的,我感到她在背後貼身的溫熱,聽到她忍不住的悲泣。我只是靜靜陪伴,沒有制止她,回家後她投入媽媽體諒的擁抱裡痛哭。之後,她獨坐在黑暗的小房間地板上,靠在床邊不發一語,我走進去,坐在她旁邊(平時她不喜歡爸爸進來的)聽她流著淚自責。

「爸爸,為什麼牠會死?」

「有很多可能的原因,連醫生也不清楚。」

「是不是我清潔傷口時,把牠傷口挖太深了?」

「不會不會,牠頂多會痛會叫而已,沒有人會痛死的。」

「是不是我餵奶把牠噎死了?」

「不會,牠吐奶就是一種反射動作,保護自己的本能。況且只有固體的食物才會噎死人的。」

「那牠為什麼會死?」

「我猜,也許是敗血症,傷口被感染,細菌在血液裡大量繁殖,造成心臟休克和很多器官衰竭,才突然死亡的吧。」

「如果我早一點帶牠回來,牠會不會就不會死了?」

「……」

 

自責,是處理喪慟經驗時最常碰到的主題之一。不管是遭遇天災或人禍,只要是意外的傷亡失落,缺乏心理準備的親友幾乎都會苦苦追問:「為什麼會這樣?」「為什麼是我的孩子 (或老公、太太、媽嗎) ?」為了找一個為什麼,我們可能會怨恨禍首、會遷怒老天、或歸咎於命運,但常常我們也會怪罪在自己身上。「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?」「早知道,我應該○○而不該※※的!」「如果我當時能○○,今天他說不定也不會這樣!」

罪惡感不僅出現在親友身上,甚至會出現在好意想幫忙的援助者身上。有位資深的心臟外科醫師告訴我,偶而當病人在手術台上心跳停止,急救無效,他們也會受到(心理)創傷的。醫護團隊會不斷回想,檢討自己哪個環節是否有了疏漏。萬一病人家屬不諒解,提出告訴,醫生會更創傷。有些醫生甚至從此心灰意懶,對有危險性的手術敬而遠之。

在我看來,自責之為心理創傷的核心症狀之一,最可怕之處,不在一時的情緒痛苦,而在對「自我」概念的持久破壞。適當的自責會促進援助者反省,讓你避免重蹈覆輒。但當你將成敗全攬在自己肩上,認為都是自己的錯,甚至是你害了對方,這種負面的認知會使你對自己的能力、角色、甚至未來失去信心,留下陰影。將來遇上類似的情境,你很容易會「舊傷復發」,往往對該負的責任敬而遠之,避之唯恐不及。

對醫護人員、警消人員、救難隊員、社工人員、心理師等助人者來說,目睹或聽聞悲劇已經是極大的壓力,歸咎自我或被輿論責難更是難以承受之重。如果因此離職請辭,這當然是助人行業,也是社會的損失。以我女兒來說,我當然不希望她因此放棄對流浪狗的關心。事實上,我們夫妻倆在她十二歲生日前不久,才說服她克服對打針流血的懼怕,長大後考慮當動物醫師。所以,如何在這時做好「危機輔導」,幫助她重拾信心,就變得很重要了。

AQ逆境商數(時報文化出版)的作者Paul G. Stoltz, 提過一個幫助人提高挫折容忍度的L E A D 模式,我個人認為,蠻適合作為危機輔導的參考準則之一。此處所謂L E A D,分別代表一個關鍵字。

•Listen / 聆聽:陪伴加接納,專心聽她說。你的「暸解」,可以幫助她「紓解」。並且發展出平常心接納來自己的反應。

•Explore / 探問:如果對方反常沉默,可以溫和地詢問她發生了什麼事,她的想法和感受是什麼?但不要強迫她說話。

•Analyze / 分析:和她一起討論這件事的原委,讓她認知上能整理出頭緒,並且學到教訓。

•Do / 行動:計畫接下來怎麼辦,必要時可以幫助她做些事,來改善情況或心境。

 

如何安慰喪失親友、寵物等失落之痛,真是一門需要經驗的藝術,「此刻有你真好」(張老師文化出版)是我看過最實用,也最親切的參考書之一。事實上,光這個書名本身,就已經透露了最溫馨的訊息。「請容許我悲傷」(張老師文化出版)的書名,也是我們安慰親友時很好的提醒。因為,很多人誤以為,安慰就是儘快壓抑對方的情緒,叫對方「不要傷心」、「不要難過」、「不要哭了」,這真是大錯而特錯。

容我打個比喻,如果一個孩子跌倒受傷,破皮流血了,你會不會指著傷口叫它「不要痛」、「不要發炎」呢?當然不會!那麼為什麼心理受傷了,你卻指著情緒的傷口要他「要堅強」、「不要哭了」、「不要難過」呢?就像肉體的傷口癒合之前,總要有一段自然的紅腫熱痛,心靈的發炎又何嘗不然?何妨多點耐心,給予同等的待遇呢?

其實只要有人可以聆聽、了解、共鳴,情緒的傷口就等於得到好的護理,儘管痊癒還是需要一段的時間,但你可以信任人的自癒力,毋需過度的焦慮和干預。以我女兒為例,當晚和我談過後,她在房內又打了三通電話給要好的同學。我走過門外時,隱約聽到她在飲泣哭訴,說起幾年前一隻鍾愛的兔兔類似的猝逝。「我在埋葬牠的墳上,插了一朵玫瑰花,可是後來都沒去看牠了……」

但最震撼我的,是女兒當晚臨睡前剛躺上床,突然嚎啕大哭,淚流滿面的一句話:「以後牠媽媽再也見不到牠了!」

女兒回憶,前一天如常去郊外探視「牛奶」時,牠好高興地搖著尾巴跑過來。而次日傍晚發現牠背脊傷口時,女兒當機立斷將牠抱回家治療,狗媽媽卻依依不捨地一直跟過來,好像要把牠討回去。(「牛奶」是牠這胎唯一倖存的小狗。)這一定是女兒淚眼模糊的記憶裡,難以忘懷的一幕吧。

是夜,女兒自動坐到鋼琴前,彈起一首我從未聽聞,詭譎到令人起雞皮疙瘩的音樂。我走到她身後,發現那是周杰倫作曲,方文山作詞的「夜曲」。該是死亡的刺激吧,那晚的琴聲令父女的感觸都格外刻骨。曲調激越高亢處,眼看她雙手如波濤重重起落,我情不自禁跟著引吭高歌,腦中浮現出愛倫坡式悽楚神秘,靈氣森森的想像。

 
啊…烏雲開始遮蔽…夜色不乾淨
公園裡…葬禮的回音…在漫天飛行
送你的…白色玫瑰…在純黑的環境凋零
烏鴉在樹枝上詭異的很安靜
靜靜聽…我黑色的大衣
想溫暖妳…日漸冰冷的回憶
走過的…走過的…生命
     
為妳彈奏蕭邦的夜曲…紀念我死去的愛情
跟夜風一樣的聲音…心碎的很好聽
手在鍵盤敲很輕…我給的思念很小心
你埋葬的地方叫幽冥…
 
為妳彈奏蕭邦的夜曲…紀念我死去的愛情
而我為你隱姓埋名…在月光下彈琴
對妳心跳的感應…還是如此溫熱親近……
     

也許面臨死亡,我們都需要藝術的淨化和昇華。我聯想起那位心臟外科醫師家中,牆上是一幅幅他親手攝影的蓮花,忽然懂了。在現實的憂患中跋涉,甚至血腥中奮戰,唯藝術與互愛才能拯救我們的靈魂吧!

 

(本文刊登於「張老師月刊」2007年2月號【心靈急診】專欄

檔案下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