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心臟病 是恐慌症-黃龍杰臨床心理師

2007-03-07

【心靈急診】

 

不是心臟病,是恐慌症!

 

黃龍杰

 

 

午休時間,辦公室一片難得的寂靜,有的同事外出用餐,有的剛用完自備的便當,已經伏在抱枕上,提早打烊了。就在慵懶的氣氛瀰漫昏暗的空間時,經理室的門忽然「碰」的一聲大開,幾個同事全抬起頭來,只見高經理臉色蒼白扶著牆壁,右手捂著胸口。

「快打119!」經理一反平日的鎮靜,不斷喘氣。

幾個小姐都驚慌起來,扶的扶,叫的叫,七手八腳亂成一團。「經理你怎麼啦?」「是心臟痛嗎?」「會不會是氣喘?」

經理就醫後,下午大家還為這件事議論紛紛,臉色凝重,只見兩位同事陪著臉色尷尬的高經理走進辦公室。「咦?」「老高你好得很嘛!」「醫生有沒有說是什麼問題?」「經理,有沒有怎樣?」七嘴八舌都圍攏過來。

「沒有啦,對不起,驚動大家了。醫生說是『換氣過度症候群』,沒關係啦。」

「嚇死人了,我們還以為是心肌梗塞呢。」

「不好意思、不好意思。我自己也嚇死了,我家人也嚇壞了呢……」

 

在精神官能症裡,「恐慌症」(panic disorder)是一種以恐慌發作(panic attack) 為特徵的焦慮症。此症往往毫無預警,說來就來,沒有明顯的壓力源或導火線。一開始,很可能只是小小的身體不適,比如心怦怦跳、胸悶、呼吸不順或頭暈。但當 事人認知上負面解釋,誤會這是嚴重的生理疾病。以高經理的例子來說,當時他便想:「糟糕,是心臟病嗎?我最近太勞累,要小心點。」一呼吸不順自然會更急著 吸氣,不料淺而急的胸式呼吸反而造成頭暈(「該不會是報上講的中風前兆吧?可千萬別像老鄰居張老師那樣,年紀輕輕就腦溢血了。」)心理上反應過度,對身體的徵兆更加過敏,結果是自己嚇自己。不但嚇出一身冷汗,心臟更加狂跳、頭暈眼花、手腳發麻、更擔心頭暈昏倒、害怕當場暴斃無人救援。身心反應在短短幾分鐘內惡性循環,飆到最高點--這就是恐慌發作。

通 常當事人會拼命趕到急診室或附近診所求救,說也奇怪,症狀像龍捲風一樣,很快就平息下來,而且醫師檢查過後,照完心電圖,大多說一切正常--也就是「硬體 (生理)」沒問題,可能是「軟體(心理)」出了問題。幾次急診烏龍下來,搞得當事人莫名其妙,挫折不已。有時還被醫生護士消遣,甚至還被建議去看精神科,

真是有苦沒處訴,心酸有誰知。

 

最戲劇性的怪病

1991年底,我剛進入台北市立療養院(現在的臺北市立聯合醫院松德院區)服務,才第一次見識到這種戲劇性的怪病。當時,在UCLA任教的簡錦標教授剛被請回台灣,擔任院長。他開創了恐慌症的門診團體心理治療,每一期療程三個月,共12次團體面談。當時台灣人對於恐慌症的了解很少,莫說病患,恐怕多數醫師都缺乏診斷和治療的經驗。因此病患幾乎都是看遍名醫,做遍檢查,甚至逢廟必拜,受苦多年,卻無法得救。

簡院長的團療排場不小,身穿白袍的「助教群」一字排開,包括主治醫師、住院醫師、護理師、心理師等好幾位,而且對家屬開放。每次簡院長開場白說完,就請病患輪流發言,旁聽的家屬接著補充。印象最深的是,患者不分男女,幾乎都是涕泗滂沱,家屬無不頻頻拭淚。

有人說她已經病了六年,無法工作,因為一出門就害怕會不會恐慌又發作。六年來形同廢人,時時刻刻活在恐懼的陰影裡。連洗澡都不敢關門,家人絕對不能離開視線(怕萬一昏倒,無人送醫)。一人生病,全家受苦,要不是家人無比體諒,早就自我了斷了……

有人說他病了十幾年,高大健壯的身體瘦成皮包骨。前幾年,到處求神問卜,病急投醫,家人慇勤照料。可是到後來,再貴的藥物也吃了,再靈的符水也喝了,這怪病卻還是時時發作。最後,連家人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裝病,啞巴吃黃蓮,有苦無處訴,真是生不如死……

有人說他得到這個病,多年來一直以為是身體疾病,看遍各大醫院Dr. shopping。心悸、胸悶看過心臟內科,頭痛、手腳發麻看過神經內科,暈眩看過耳鼻喉科,腹瀉看過腸胃科,各種昂貴、痛苦、甚至危險的檢查都做了,就差沒看過婦產科和小兒科。這次來到精神科,是他最後的希望……

 

別以為得恐慌症的人是怪胎或精神病患。得到恐慌症的人看來非常正常,就像我們週遭的親朋好友,兄弟姐妹,甚至就像你我一樣。只除了一點,當恐慌不定時來襲,他們會驚惶失措,──有人形容這種恐怖有如「大難臨頭」,甚至像「瀕死經驗」。也別以為會得恐慌症的人都是「怕苦畏難,意志不堅」之輩(有位先生一直這麼誤解,直到他自己得了這個病)。後來十多年,我在心理治療室裡看到過更多的患者,連飛機駕駛、職業運動員、公司主管、大學教授都有。顯然疾病之前,眾生平等。

他們的故事大同小異,一開始很少人會想到該看精神科(現在很多醫院改叫身心科)。都花了好幾年,在大小醫院的各科之間轉來轉去,查不出病因,卻又常身不由己地發病。唯一的收穫是得到越來越多令人不安的病名,包括「二尖瓣脫垂」、「自律神經失調」、「過度換氣症候群」、「腎上腺素不足」、「多巴胺不足」這類語焉不詳又不知如何治療的診斷。

由於煩惱、擔憂,不少人就這樣地消瘦、憔悴、絕望下去,出現或輕或重的憂鬱症。甚至開始「慮病」起來,疑東疑西,疑神疑鬼。一兩晚沒睡好,看見鏡中的黑眼圈,就開始懷疑會不會是肝炎、腎虧?聽見人家說某某人得了腦瘤走了,就直覺會不會自己的症狀也來自癌症?所以這類患者通常做過了各種、多次的內外科和神經科檢查,甚至走遍全國大小廟宇,算命問神不計其數,肚子像丹爐吃遍各大師父的香灰。更糟的是,對自己身體的掌握越來越失去信心,導致不敢外出的懼曠症。管你當年天不怕地不怕,現在膽子越縮越小,連火車公車捷運飛機都不敢搭;不敢獨自上班或開車上路,旅遊、出國當然也敬謝不敏,越來越畫地自限,慢慢變成了自家的階下囚。真是可憐!

幸好,恐慌症是可以治癒的,至少大多數患者的病情都可以顯著改善。當年我所參與的團體心理治療,採用的是認知行為治療法。會後則進行藥物門診,由住院醫師開給患者抗焦慮劑或抗憂鬱劑。有一段時間,我的責任是第一個到診間,提著一台錄放音機,在簡院長開始團療之前,先帶患者群進行放鬆練習。有時我採用漸進式的肌肉鬆弛術,有時採用暗示性的自律鬆弛術,有時採用引導式的想像法,配合大自然的情境音樂。放鬆訓練是行為療法的一部分,目的是協助病人學習調控身心的焦慮感,可以說是團體治療的前奏。

 

團體進行心理治療

如果問我說團體心理治療有什麼好處,我會至少列出以下幾點:

1.健康教育:一般醫師的門診,長則十五分,短則三五分鐘,連問診和開藥都嫌勉強。團療則長達一個半小時,主持人可充份說明恐慌症的致病機轉和復健方法,評論每位個案的病情和進步。這難得的機會教育讓病友和家屬都有充分的資訊,可以理清頭緒,減少擔憂。

2.宣洩情緒:由於病情的影響,患者常充滿災難性的念頭及灰暗的情緒,即使面對家人的勸慰,也常強制壓抑,甚至有厭世想法也不敢說出口來。團療則給當事人一個難得的機會,暢所欲言,出清內心的垃圾,減輕情緒上的壓力。

3.同病相憐:患者在生活裡可能一直被批評「走不出牛角尖」、「自己要堅強一點」,得不到太多的接納與諒解。而團體治療則讓當事人看見好多人有和自己類似的苦,彼此慰藉。不再自覺異類、孤單、無助。

4.見賢思齊:在團療中目睹學長或前輩的進步,往往會激發當事人的鬥志和勇氣。有了可以效法的模範,缺乏信心的患者較容易看到曙光,即使還是半信半疑,但是會開始表達「希望自己有一天也可以做到(像你們這麼好)」。

5.助人最樂:症狀已經改善的過來人,藉著分享自己的成功經驗,及提供有用的勸告,常會發現自己成為明星人物。後進者的欽羨和感謝,使當事人發現自己「久病成良醫」、「苦盡甘來」的價值感,並且更驅策自己不能退步。

6.人際學習:在團體中,病友可以有很多「以人為鏡」的經驗。當連續幾個人都告訴自己:「你今天看起來比上禮拜有笑臉多了」,當事人從而確知自己的進步,並深獲鼓勵。

  十多年來,從團療「畢業」的病友不計其數。1993年,其中有些過來人熱心成立了聯誼、互助的「恐慌症知友會」,1996年轉型為「中華民國生活調適愛心會」,成為全國性的社會服務團體。他們不但舉辦講座和家屬支持團體、出版會訊和書籍,成立合唱團和「森田理論」等讀書會,並且開設網站和諮詢電話 (02)2759-3178。當年受過簡錦標教授訓練的醫師群如今開枝散葉,在全國不少醫院都開辦了團體心理治療,「愛心會」志工總是支援到團療裡「隨班附讀」。民國94年,愛心會多年的社會貢獻獲得了肯定,同時得到行政院衛生署頒發的「慈心獎全國衛生保健績優志工團隊獎」和台北市政府的「衛生保健志願服務志工楷模獎」現在,也成立了台中和高雄分會,並且服務的對象擴大到憂鬱症和強迫症等其他精神官能症。

萬一您的親友疑似罹患恐慌症或其他心身方面的「怪病」,不論在全台灣甚至全世界任何角落,您都可以介紹其上網尋求愛心會的協助,得到關於心理治療或藥物治療的寶貴資訊。相信有許多恐慌症患者及其家屬,由於不了解自己的病,如今還在各醫院、廟宇和另類療法之間奔波受苦。你何妨介紹這篇文章或「愛心會」給他們,成為他們人生的貴人!

 

(本文刊登於「張老師月刊」2007年3月號【心靈急診】專欄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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